历史和地理的边缘:一九四九年的水岚村关键词: 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,不经意间站
地名的嬗变,有时颇可折射出一地的人文景观。在清代,徽州的不少地名都经历了一个雅化的过程。譬如,歙南原来有个地方叫章祁,到了清代,该村人文蔚盛,乡民遂取《诗经·卫风》中的"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",易名为"瞻淇";祁门有个地名叫"珠琳",现在已搞不清最早是叫"竹林"抑或"株林",但以我匆匆一过的感觉想来,那个地方在明清必定有过灿烂的一瞬;而在婺源县西北部的边缘山区,有个小村初名"水南",因詹姓始祖从浮梁(今江西景德镇)绕南分迁,饮婺北源头之水而得名。及至清代,当地村民取唐代王维"瀑布极松常带雨,夕阳彩翠忽成岚"诗意,改名"水岚"。
水岚村以詹姓为主,其西、北两面与江西省的景德镇接壤,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僻远山村,从婺源县城西北行,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长途颠簸,约需四个钟头方能到达。如果不是我手头的这部书塾学生日记,恐怕还真没有什么人会将目光聚焦于此,更不会有人关注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民众。
日记的作者詹庆良是水岚村人,父母早已去世,由伯父负担他入学,到撰写日记的一九四九年,詹庆良已读了三四个年头的书。詹氏的学习相当刻苦,从日记中稚嫩的笔触来看,他深爱着山村的景色,对于读书的生活亦颇感自得:
看到花园内,有两丛好花,一窠花开红色,一窠花开白色。白的花开秋季,花名称为"水粉";红的月月开放,花名称为"月月红",又称"月月贵"。有此红、白两花,对我读书案前,闲来很喜赏玩。
开门面青山的自然风味,让詹庆良与旷野山林保持着亲密的接触。书窗前红白交并的两丛好花,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,散发出扑鼻的清香。吱啾的鸟声,潺潺的溪流,与孩童拖长调子的琅琅书声,合奏出令人沉醉的音乐:
我想,春天的景象,是多么的可爱呀:百花也都齐开了,百鸟也在枝头鸣叫着咧。可谓是春光明媚,柳歌桃笑,鸟列笙篁之时,吾辈岂可虚此良辰?当以寻花问柳,以慰无聊。于是,我便邀了数个学友,对他说:昔日朱文公所写读书四乐"好鸟枝头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",你看是吗?好鸟是在树枝上叫,好花也是开在树上的,真是看不尽,也听不尽,使人愁去兴来。如果携书见景,仿佛是另换一个世界了。
文中的"朱文公",也就是南宋理学家朱熹。朱熹祖籍徽州婺源,在今婺源县南部的晓林乡境内,尚存有文公古杉十数株,据说就是朱熹当年返乡展墓时亲手栽种的。东北部的溪头一带,胡姓始祖建村于山腰小溪旁,后引朱熹"秋天林薄疏,翠壁呈清晓"诗,而名之曰"呈川";而在水岚村附近的"琼芝洞"内,也有"吴徽朱熹"和"晦翁"之类的墨迹。由于有这样的文化遗存和精神氛围,后世的婺源人颇以身居"程朱阙里"而自豪,"紫阳遗泽"也始终成为婺源乃至徽州民众最为重要的精神资源。当地文风极盛,是个具有悠久耕读传统的书乡,"振家声还是读书"被不少婺源民众奉为立身应世之圭臬。而"三代不读书,不如一窝猪",更是对许多徽州人质朴信念的生动概括。当地人常说:"山间茅屋书声响,放下扁担考一场",在科举时代,每年应童子试者往往多达千余人。"数家村落,必有蒙塾",也就成为婺源乡村的常见景观。
詹庆良当时就读于水岚附近一个简陋的山村小学,"不论晴天雨日,都要在校中读书",教室光线严重不足,特别是雨日更是令人愁闷。这样的校舍,或许也就是一个多世纪以前《随园诗话》中所调侃的那种"漆黑茅柴屋半间"。只是时至民国,已不完全是传统的私塾,而可能是半新半旧式的那种小学--书塾。同学应当都是亲戚或近邻,先生的薪金收入主要靠一班学东所出的米(称为"学米")来支付,当时的标准是每位学友(学生)收米半秤(秤是徽州的计量单位,各地标准不一,一秤大约在二十斤上下)。除此之外,每年中秋有的学东还会买饼作为礼物送给先生。学生在校寄宿,菜蔬则由自家供应。他们每天要认真抄录早晨及前一天晚上读过的书,再加上先生所写的解释。除此之外,写日记更是每天必课。关于这一点,詹庆良在日记中写道:"论起我们的功课,每天应当完课。标语所云:'今天的事今天毕,不要等明天,明天还有明天事。'但我每日所应做的事,第一件是日记,不能欠缺;第二件是写笔记,亦不可少。"从现存的日记来看,詹庆良确实是笔头颇勤,从民国三十八年己丑七月二十四日至次年二月二十一日(即公元1949年8月18日至1950年4月7日),除中间的一段辍笔外,几乎每天都写日记而未有间断。至于所记的内容,在日记中他有自己的一番见解:
关于日记的作法,只要见景生情,看物起意。若无景物,但凡人家所饲六畜,皆可为之材料。……(正月十二日)
我想学生练习日记,诚然是希望多识些字,可以多学些文法,可以多记载之事。凡目之所视,耳之所听,皆可以记之也。不论书本所载之古人事迹,及其历代国事,或者报纸所载目今国事,其它有益于文艺发展之文,亦可以记载上簿。……(正月十五日)
从日记的真率表述来看,詹庆良似乎非常擅长于见景抒怀,将自己的身受目睹诉诸笔端。或许是经历过丧父之痛,或许是过早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少年詹庆良较之年龄更形早熟,对于外部世界亦相当敏感。于是,在日记中,读者分明可以看到--从他的笔端下汩汩流淌出对于生命的感悟:
想我读书的棹案是对着墙槛摆的,随时可以眺望槛外的山景,充满了我一天天的日说材料呀。有时也曾对学友们说:你们知道吗?这是春天的景象呀。你们看见吗?满山遍野的草木都正值发枝时候,苗竹的笋也正在出头了,这是自然的本体。惟人虽不知觉,表面上不能发现,我今拿一件小小的事证明人的发育,在平时不觉怎么样子,到了春天,人人觉得疲倦好困,这便是人发育的效果。所以我们读书,在这春天比较其它季候中,要来得进步些呀!(二月初九日)
四季交替,生生不息,一年之计在于春,詹庆良巧妙地将个人的发育与季节之嬗变相提并论,从而悟出习学奋进的真谛。从这些质朴的文字中,我体悟到了生活的诗意,感受到农家子弟健康的生命情态--青山绿水,蓝天白云,春来暑往,秋收冬藏,鸟啼花落,草木荣枯,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成了詹庆良日记取之不尽的知识泉源:
今天我走到外面去时,忽然有一个学友邀我去散步,我对他说道:石门的山景,是何处生得很好?他答说:就是这样的山景,全是石山。不知不觉信步已到田塅里,只见油菜花开的是黄金色,桃花红,树枝青,相映着非常美丽。虽是石山,亦很生得平和。我想必定出人要好一点,要是有读书之家子弟敏慧,定也有成名的。(二月初五日)
春天的婺源是美丽的,特别是金黄色的油菜花映衬下的青山绿水,近水凝烟,遍山积翠,更是显得分外明媚。自然山水的如画美景,或许令詹庆良不由得想到了"钟灵毓秀"这四个字。是啊,"文公阙里出书生,处处苦读又勤耕",清澈秀碧的山水好景间,自古及今曾产生过多少哲人名士!
在时光的流转中,透过对外部世界认真的观察,处处可见詹庆良的一颗童心:
早时一望东方,看到太阳升出,晒到前山木林。忽见一只飞鸟,从东方飞行而来,飞往西方而去,不知此只飞鸟,飞到何方去停下。(闰七月二十一日)
昨夜看到东方一角,满天作起黑云,似乎要下雨来,谁知天变无穷,只见天作云,而不见天下雨,一时间云散星现,仰望天之四方,也无片云遮天。(八月初一日)
黎明时,信步来校,举头一望,只见有一只鸟,衔着一根草木,飞到一根柴上去做窠,另又有一只鸟也飞来和他争窠,于是,两相争个不休,比时即打起架来了。恰巧有一人去讨柴,见那二只鸟打架,连忙过去赶,因此被他一追,那二只鸟也便向外方扬飞而去,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。(正月十三日)
午后时走到门口,看见一只猫儿捕着一只老鼠,在地上玩耍,忽把鼠放行,忽又把鼠捕来,可谓是猫儿以鼠为戏,想古时诸葛亮七擒孟获一样的。正想之间,突见他已把老鼠吃了,于是不免一叹!(正月二十二日)
詹庆良对于外部世界充满了好奇,雨声云影,松风萝月,天空的飞鸟星辰,地上的猫鼠游戏,无不勾起他的兴趣。诚如他在前述所言--写日记不论是古人事迹、历代国事,举凡"有益于文艺发展之文",均可以记载上簿。詹庆良由眼前习见的猫捉老鼠触景生情,突然联想到《三国演义》中孔明渡泸水擒缚南蛮渠魁的典故,其融汇贯通之悟性及其悲悯情怀于焉可见。
俗话说: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或许是有伯父的支撑,詹庆良还没有到要小鬼当家的关头,不过,在日记中,我们却经常读到少年的独白,看到他反躬自问的模样:
我想学生的日记,要不能天天同样的,只要心中有思想,或者是做春景,或者登山,或者渡水,以及郊外一切植物、动物皆可以的,只要有意义。如果东扯西拿,便无意思了。但春天光阴不觉快要完过了,到那夏天人家又是布种苗物下土时候,待苗物生长时,又变成夏天的风景了,如此便得寸进尺,任何愚笨的资性,学友都能进步的呀。(二月十一日)
回想我今年已经入校四个年头了,过去的我,是混混沌沌的过去,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我的年龄尚幼,不知读书的效用,所以为此。但今年的我,是为了读了数年书,同时又听到旁观人谈论中的解释,才知道过去的思想是很错误的。而今而后,我应悔过前非,何以呢?因为我与他人不同,我的读书是我的伯父替我读的,而不是我的父亲替我读的,因为我的父亲,不幸早以辞尘去世了。为此由我伯父担负的,所以我的读书,有这样的缘故呀,这岂不是我今年要应当用功吗?(二月十六日)
在詹庆良心目中,自己只有努力向学,方才不会辜负伯父的一番苦心。为此,他似乎很在意先生和伯父对于自己的评价。七月十三日,伯父到学校与先生会面,詹庆良在一旁"听到谈论读书,问到我用心否,先生不言我用心,也不说我不用心,不听言及我长,也不说及我短"--这一段看似不着边际的文字,恰恰反映了少年詹庆良读书上进的敏感与自尊。
此前,我在多年的野外调查中,曾收集到近二十种徽州日记抄本。其中,私塾或小学学生的日记为数不少。一般说来,此类日记因是孩童习作,往往疙里疙瘩,夹杂着佶屈聱牙的徽州土话,遣词造句亦颇多扞格之处。因此,拿到手的常常是被教师用红笔批改得体无完肤的日记。而《詹庆良本日记》则有点不同,除了老师的少量句读外,改动的地方并不太多。这或许可以说明,在老师眼中,詹庆良是个相当不错的学生,他的日记无论是在立意还是行文上都是颇为出色的。
水岚村位于婺源县的西北边陲,在其东面的浙岭上,有著名的"吴楚分源" 青石界碑(复制品,原碑现藏江西省婺源县博物馆)。浙岭为徽饶必经之道,据说先秦时代吴、楚二国曾在此处划疆,遂有此称。尽管这一传说尚难得到严格的史料确证,但它却昭示着婺源北部及其西北边界,实际上是一条相当重要的地理分界线。地处这样的地理分界线一端,婺源县境作为徽州一府六县的边缘地带,也就涂抹上了一层文化过渡区域的色彩。
婺源县境内的河流属于饶河水系,为乐安河上游,除东部的江湾水由休宁县溪口入境,鳙溪水东流汇入浙江省开化和衢州一带之外,其它的河流均发源于县境东北和西北山地。在多山的南方地区,河流是人们外出最为便利而重要的工具。流淌的河流,就意味着延伸出来的商路,也就蕴含着不同人群间和异地文化间的相互交流。旧志称,婺源在徽州府的上游,乃"钟灵发脉之地",在地理上是"控扼饶浙,山势蜿蜒"。婺源人以杉、桐等农林土产,到江西的饶州换取鱼稻,到徽州的休宁交易日用百货。只是婺源人前往饶州,要"鼓一叶之舟",水路极为险峻;而到休宁贸易,则陆路崎岖,"费肩负之力"。直到詹庆良撰写日记的年代,"出门爬坡,举步涉水,货运靠肩挑背驮或船拖人拽",仍然是婺源人行路难的真实写照。
由于独特的自然环境所限,尽管自唐宋以来,婺源就隶属于歙州(徽州府),与后者有着天然的血脉相连,但作为突入江西的一块,婺源又与徽州府的核心地带歙县和休宁等地,始终有着相当的区隔。民国二十三年(1934年)九月,蒋介石出于所谓剿匪的需要,将婺源县划隶江西省管辖,这是婺源第一次脱离"母省"的怀抱。为此,徽州人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。婺源县紫阳书院以及旅京、旅沪、旅锡(无锡)和旅休(休宁)等处婺源同乡会,纷纷请求免于改隶。根据《徽声日报》第十六号(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)的记载,当时的徽属旅芜(芜湖)同乡也呼吁官方不要将婺源划隶江西管辖,他们提出的理由是:婺源从唐宋以来就一直隶属于徽州,历时已千余年,从文化、军事、经济以及民生等诸多方面来看,都与徽州融为一体、不可分割。特别是作为朱熹的祖籍地,婺源之于徽州,犹如孔子故里曲阜之于山东省,是徽州人精神的家园。而在全国各地的新安公所、徽州会馆、徽国文公祠以及徽州同乡会等,原本是由一府六县共同兴建创办起来的,一旦将婺源改隶江西管辖,势将面临瓦解割裂之困境。民国三十五年(1946年),婺源县参议会上下串连,发起声势浩大的"回皖运动",他们通过胡适等人的上层关系,促使国民政府内政部派员来婺勘察。民国三十六年(1947年)八月,婺源终于被划回安徽,重归当地人心目中的"母省"。不过,作为政治地理的边缘地带,婺源始终是国共双方激烈争夺的地盘。早在一九三六年,水岚就成立了共产党的皖浙赣独立团。而在后来的第三次国内战争时期,水岚一带更是皖浙赣边区根据地之一。一九四八年,中共皖浙赣工作委员会在黄村成立,并在古坦建立了一个生产手榴弹外壳的工厂。从新编方志的记载来看,水岚及其附近的菊径、石门、戴村和古坦等地,均有不少人加入了红军或游击队,并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
长年的国共纷争,使得婺源县一度被强制性地并入了江西省,而被改隶的那一天,也被婺源人称为心灵上的"一页痛史"。这种令人黯然神伤的一幕,在"回皖运动"的数年后,又在婺源再度上演。所不同的是,这一次是在江山易色之后与"母省"的永久脱离。对于赣文化,老一辈的婺源人直到今天仍缺乏足够的归属感,他们甚至将个人日后生活中的种种不幸,都与婺源的县属何省挂上钩来。我不了解少年詹庆良对此有过什么感想,但他的日记对于这段历史的确没有留下任何记录。不过,《詹庆良本日记》所记述的时间自一九四九年秋至翌年的春季,正是中国政局发生剧烈变动的过渡时期。在永恒的时光流转中,一九四九年,无疑是两个时代交替的一个临界点。而水岚村的地理位置,从其行政区划上看,自清代以来为皖、赣两省的边裔;从文化地理的角度着眼,则是赣文化与徽州文化毗邻的边缘。本文的标题,指的就是这种政治史和文化地理上的一种"边缘"。
从婺源县城到水岚村所在的古坦乡,直到一九八七年才正式通车(而自古坦乡至水岚村,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)。在此之前,作为一个地理上的边缘地带,我不清楚外界的信息究竟是如何传入水岚乃至婺源县的?清光绪七年(1881年),一位返乡省亲的徽州人在得知三月初十日"慈安皇太后升遐"的消息时,已是次月的初四日了。对此,他颇为感慨地说:"僻在山陬,至是始闻!"这还是在较婺源交通上便利得多的歙南一带,来自官方的谕旨纶音,讯息传递仍然受到了相当长的耽搁。除了官方渠道的传递之外,民间人群的流动无疑成为讯息流播的重要载体。在历史上,徽州各地都有不少外来棚民的活动,婺源自不例外。我曾在反映清代前期婺北乡村社会生活的文书抄本中,读到康熙五十二年(1713年)三月二十七日安徽省怀宁县令颁发的一份告示。怀宁县属长江以北的安庆府,是徽州境内棚民的主要来源地之一。这份保留在徽州簿册文书中的告示抄白,倒意外地说明了江北棚民曾经带来的一些讯息。此外,大批外出务工经商的徽州人与桑梓亲族的鱼雁频传,更是婺源人了解外部世界最为重要的信息来源。
与《詹庆良本日记》同时收集到的另外一册抄本--《杂志》,题作"詹绍良记"(詹绍良与詹庆良是兄弟二人),开首即抄录有《经营说》、《醒迷论》和《看银色十法》等内容,主旨不外乎是些商业道德、经商本领及识别假钞的技巧等方面的内容。其中的《经营论》和《醒迷说》,早在十七世纪便成为徽州人编纂的各类商业书中之重要组成部分。而在个人的笔记中一笔一划,细心地抄录着此类著作,如果不能反映水岚民众拥有悠久的商业传统,那似乎也昭示着--至少在詹绍良的内心深处,曾经涌动过从商的渴望。当时,与水岚关系最为密切的市镇,当推江西的景德镇和徽州休宁的屯溪。屯溪自明清以来,便是皖南最为重要的商业市镇,徽州各地的农产品大部分都汇集于此外运经销。对此,婺源当地有一句俗谚称:"不供猪,不供鸡,锁起门来出屯溪。"就反映了婺源与屯溪的经济联系。在土产外销的同时,外埠的商品也通过屯溪等地开始向婺源腹地渗透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屯溪之物价低昂,也就往往成了反映婺源社会民生丰瘠的晴雨计。有鉴于此,婺源各地的民众对于屯溪市廛的行情,一向都相当瞩目。一九四九年闰七月初五日,詹庆良"听到有人说道,论到屯溪一带,百样货物涨价,只有茶叶不涨,论每担卖出,合计买米两担,除挑力盘费和[核]算,不了做工"。茶叶是婺源人的生计所在,当地生产的"婺绿"远近闻名。但以茶叶换取日用必需的粮食,因比价悬殊过大,在此时甚至难以藉此谋生。当然,价格的涨跌,一向为商业上司空见惯之常事。稍后的几天,又"听到有口言相传,说到屯溪一带,茶叶归商制造,价目有些起风,耳闻有人卖出,比较日前价目加倍提高买茶"。(闰七月十四日)这些道听途闻说明--水岚及其附近的村落中,也有一些人从事茶叶贸易,当地的社会生活与屯溪商业存在着一定的联系。
在传统社会,盐业、典当和木材三行号称"三大商",经营盐、典、木业的徽州人席丰履厚,因此积累起的巨大财富,有许多流入徽商的桑梓故里,这使得黄山白岳间的不少村落,自明代中叶以来就颇为富庶。囊丰箧盈的商界巨擘衣锦返乡,其中的不少人从事低利的借贷经营,资助亲邻外出务工经商,从而刺激了经商风气的迅速蔓延,并最终带动了整个村落的共同富裕。不过,水岚村由于地处僻远山陬,资金积累可能缺乏规模,商业的发展亦遂颇受限制。我在清代的《婺源县志》中仅仅找到两位詹姓的水南(岚)人,而且,从列传中似乎还看不出有明显的经商背景。但与此同时,婺源境内商业发达的不少单姓村落,都有许多族人在府县志中频繁登台亮相。由于清代县志的编纂,主要是受商人的资助,县志列传在很大程度上也就反映了商人的影响(关于这一点,日本学者重田德有过精采的论述)。换言之,县志中各村族姓人数的多寡,直接反映了商业的兴衰,也折射了各地与外部世界沟通交流的程度深浅。相对婺源而言,当地最大的物产是茶叶、木材和徽墨,商业亦以该三者为其大宗,特别是木材业,在明清时代素有"盐商木客,财大气粗"的说法。相比之下,在水岚及其附近村落,似乎未见较大的商业,所见最多者,除了前述茶叶经销者(可能也就是俗称的"茶螺蛳"之类)外,只有依倚土纸生产及运销的一些农工负贩。
所谓土纸,是指用稻草、嫩竹和树皮等原料,手工操作制成草纸、毛长纸、毛边纸、皮棉纸和引(燃)线纸等。道光《婺源县志》中,就记载了婺源当地用稻草制成的草纸。清末新政时期的调查显示,在婺源县境内,莒根山之纸、朱村之草纸、洪源之火纸、源口、玉坦之皮纸,皆取材于植物,各具匠心。此处的莒根山当即莒莙山(方言之讹),也就在水岚附近。对此,詹庆良有更为详细的描述:
早晨我走到大路上,遇着有一班人,内有好几个是戴家人及灵岩观人,一同挑纸,我便问他们说:你们挑纸到那里去卖呢?他们说:我们挑到屯溪去卖。各人都是希望卖得高的价钱。倘能达到我们的志愿,那么便好维持生活。就是槽户也要好一点。如果仍然是无价钱,那么不消谈。总之,做行商的,槽户上的,定然是苦不胜言了。(正月二十三日)
石门村里全靠做纸维生,今年纸行又不好,一担纸挑到别地方,尚卖不得一头米呀。听说还要去卖得远,只有三秤米光景。再除了上下歇钱,到家就没有了。照这样情形,不如还是去发刂发刂山吧。比较好一点呀,将来要拿做纸来维持生活,那就不得了。(二月十四日)
石门、戴家和灵岩观等地,都离水岚村不远。其中,石门是制造土纸的中心,而其它一些村落的人们,则将莒莙山附近所产的土纸运往屯溪或景德镇发卖,依靠自己的脚力赚得些微辛苦钱,詹庆良的姐丈就曾到景镇(即景德镇)卖过纸。直到现在,附近还有不少生产土纸的村落。
一般说来,只要有商业,就有人群的流动,就会有信息的传递。返乡的商人通过他们较乡土入时的打扮,见多识广的举止言行,影响着桑梓故里的生活方式。而侨寓异乡的商人则通过他们寄回的书信、报纸等,将各地新鲜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输到徽州。他们所汇回的资金及日用消费品,更在极大程度上冲击着朴素的山乡生活。从这一点上来看,因商业规模有限,水岚村获得的外界信息历来就相当有限而滞后。直到一九四九年八月初二日,詹庆良还写道:
今日听到人说:中国战争事情,有三大邻国来,把中国劝和,解决两党战争。幸喜中党(按:指国民党)主席与共党主席,姑念战争害民,退兵各守一方,各安各的子民。
《詹庆良本日记》中的日期均为农历,"八月初二"也就是当年的九月二十三日。其实,早在几个月前的五月一日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部队就已开进婺源县城,接管了国民党县政府,宣告婺源全县的解放。而在十几岁的小孩那里,还刚刚听到数年前国共谈判、划江分治的一个"新闻",僻野山乡的闭塞于此可见。不过,倘若我们换个角度思考,那么,这则道听途说的"新闻"背后,难道不正反映了连年兵燹战乱梦魇中的边裔"子民",对于和平安宁的一丝渴望?
或许是"天高皇帝远",或许是治国平天下本来就不是乡曲小民、尤其不是天真的小孩所应关心的。挣扎在贫困线上、日夜为生计操劳的平头百姓,纵然读过《三国演义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澄清天下之志,他们更加关心的是天时的风调雨顺,年成的腴瘠丰歉,以及民生的安居乐业。我在翻开《詹庆良本日记》的第一页时,就读到了作者写下的几行字:
甘霖甘澍,丰年乐岁; 枯苗复生,四序平安; 虔诚斋戒,云行雨施; 延佛求雨,作云下雨; 风调雨顺。
是现实?抑或祈望?开门见山的数行字,凝聚了这位十几岁的农家子弟的多少心愿!看来,詹庆良最关心的是风调雨顺的丰年乐岁,最为迫切的是能吃饱饭,吃得上盐,读得起书--想来这也是一般水岚村民的心理诉求吧。
粮食供给自明清迄至民国,一向是徽州社会的首要问题。皖南地狭人稠,田土硗薄,所产粮食难以自给。特别是像水岚这样的山村,由于旱田较多,加上野兽的侵害,收成历来便相当有限,这养成了农家子弟自小就深知稼穑之艰难。有时,詹庆良会为禾苗的长势欢欣雀跃:"看见田中迟禾,正在午时开花,山场坦上玉米,也有迟早不同,早的乌须来,迟的正在出苞,物之成熟来,人也不愁饥荒。"(闰七月初四日)有时,他又会为作物的欠收而忧心忡忡。婺源县境内山坞连绵,每到水稻灌浆或玉米棒放须以后,经常会遭到野兽(如野猪、猴子和狗熊等)的糟踏。当地有一句歇后语称:"野猪吃禾--不论籼糯。"野猪的残害,有时会让收获在望的庄稼变得颗粒无收。一九四九年闰七月二十二日,詹庆良就写道:"听到有人谈论,人家一块玉米,被一伙野猪,食得粒无收成,一年播作辛勤,苦得劳而无功。此家有人去望,一见而泪直下。回来报到妻子,全家哭得不静。"
由于粮食长年的供不应求,水岚人习惯于挖掘各类野生植物聊以充饥。这种情形在婺源各地普遍存在且相沿已久,道光《婺源县志》在述及当地风俗时就指出:"冬月多掘蕨根以充食,至夏麦登则屑(米乞)杂米,名曰干粮。"对此,詹庆良也写道:"昨天走到外面,见有一班人,我问他说,你们去做甚么呢?他说到山上掘蕨薇。现在我们村里家家都去掘来,把它溶化,用水洗下(木冈)里漉去其渣,待青黄不接之期,拿来当饭吃呀。"(正月十四日)当然,蕨薇之类的野生植物毕竟不能完全替代日常的粮食供应。在青黄不接的时期,徽州各地的粮食贸易仍然颇为频繁。《詹庆良本日记》中就有不少讨论粮食、米价的内容,如一九四九年的七月二十四日,"赋村米价,论银币买米,每圆可籴二斗"。赋村当即赋春,位于婺源县境西部,是县内主要产粮区之一。除了本地产粮区满足部分消费之外,外来的粮食,特别是来自江西的粮食尤关重要。对此,有一首徽州竹枝词这样写道:
山田力薄半无泥, 养得爷娘子又啼; 此地年丰休便喜, 须将水旱问江西。
来自江西的粮食,又以景德镇所在的饶州卖米船运至的粮食最为著名,所谓"连朝籴贱非关熟,新到饶州卖米船。"徽州的不少地方,都是从景德镇输入粮食。詹庆良的伯父就曾从家中寄信,托其悦亨姐丈带到景德镇交给庆良的胞兄淦良,嘱托他将所余之米搭船装下,运到浮梁东埠,"好让姐丈挑来"。(七月二十六日)
在水岚当地,在不少情况下乡民之间的交流仍然是以物易物。其中,粮食和布匹常常被作为一般等价物。譬如,"程家有一人,把黄烟一品,卖到戴家来,有人问到烟之价目。他说黄烟一斤,要换食米一秤,人见出此价目,无人将米买烟"。(闰七月初九日)在这里,米是作为购买黄烟的等价物,起着商业社会中货币的作用。又如,"有一位长溪人来问戴家人,讲价买办烧纸,讲到三六表,论卖食米价目,每担要合八秤,烧纸要合五秤,客人价高不买,主人价低不卖"。(闰七月初七日)此一场合中,食米仍是交易活动中重要的等价物。不仅如此,治疗疾病的酬金,在水岚也是用米加以结算--"昨夜我听戴保钦说到东边蓬有人脚生肿毒,生来已有四月,出头不能收口,有人把他医好,也肯出米一担,谢劳先生医金,好来不计其数。"(闰七月二十日)。甚至于谈婚论嫁,也是以米作为聘礼:"昨日上午出校,见有一个女客,来到戴村一家,把儿子讲成亲事,讲到聘礼一件,计定食米十八担,有说礼银下重,将女卖钱发家。"(八月十一日)除了粮食之外,布与茶叶的交易,也是以物易物。闰七月十七日,詹庆良写道:"昨晚在祠宇之中,见有右龙人事,肩挑布来换茶,看到有人相换,论定茶叶一秤,对换官布七尺。"当月的二十九日,又有水岚人,"把布来换茶,挑到戴家村中"。以物易物及米作为一般等价物,此类记载在日记中的频繁出现,反映了水岚一带农村市场商品化程度的低下。人们的日常交易,还停留在少数几种最为基本的日用消费品上。其中,粮食占有最为重要的中心地位。怪不得詹庆良会说:"论起生意买卖,粮食本来好做。"
在这样的背景下,粮食对于其它生产及生活资料均有着重要的影响。比如,在徽州各地的农业生产中,石灰的使用颇为普遍。当地的土壤呈酸性,洒放碱性的石灰不仅能改良土壤,杀灭虫害;而且,冷水田中应用石灰还可以提高水温。另外,造纸时也需要用石灰来"腌竹"(让竹子在石灰中腐烂),所以农民通常都要烧制石灰。石门村里有好多人,"年年都要烧一窑石灰",除了供自己使用之外,有时还会挑到"别地方去换些粮食来"。但到一九五O年春季,"大概受粮食困难的问题",许多人"自己也无多大本钱,只好不烧了。将来自己要腌竹,只得或钱或米到别地方去换呀"。正月十七日早晨,詹庆良在入校途中,遇着前往右龙卖石灰的一帮人。庆良告诉他们说:"早日听傍人所谈,右龙近来无人去卖,想必是无人买。大概以粮食问题起见,以致各物不能通行之故耳。"显然,一旦粮食供应成了问题,其它的各种生产和生活,均会受到莫大之影响。
与人们对粮食的渴求一样,水岚人对于水旱灾害颇为担忧。二月十三日,"昨晚听见有人说,这番天气,西乡的大麦大大的受损失呀。我想今年粮食非常的艰贵。如果大麦一好,也可以接接荒的。谁知又遇这番雨水,大麦是不能结实的。这一来,人民定有饿莩之叹呀!"农历二月十三日,也就是一九五O年(农历庚寅年)的三月三十日,这似乎印证了黄历中对庚寅年景的预言(详下)。
俗话说:"水灾一条线,旱灾一大片",水灾的危害固然堪忧,而一旦发生旱灾,影响就更为严重了。日记就详细记录了一九四九年夏秋间发生在水岚的一次旱灾:
闰七月十二日,詹庆良写道:"我看此番秋晴,晴得长天一色,秋阳猛照燥烈,晒得此处山河,水无来路干断。再晴十日不雨,程、戴两村方,人怕缺水生活。"程村和戴村是位于水岚村西南毗邻着的两个村落,秋暑的酷烈使得当地河水干枯断流,连居民的饮水来源都堪虞缺乏。
闰七月十六日的日记接着写道:"论此一番秋晴,人说晴得不好,我也说晴得不妙,晴得这些迟苗,不得雨水滋化,开花也难结实,天不作云下雨,此番秋旱天气,定要旱伤迟苗。"连日的旱情,使得庄稼得不到雨水的滋润,影响了正常的生长。
又过了七八天,"论此一番秋旱,旱伤遍地苗物,枯来无雨救生,人愁苗要旱死,我也愁苗要干死。天不下雨救生,坐看枯苗旱死"。(闰七月二十四日)在此处,这位农家子弟显得颇为忐忑。
……
婺源俗谚有"大旱不过七月半"的说法,连续半个月的旱情,让水岚人终于沉不住气了!闰七月二十七日,他们"同戴家民众,因此天旱求雨,到南洞打水"。所谓打水,是指请道士到深山岩洞或龙井汲取泉水(亦称仙水)。根据民间的惯例,当请来仙水时,家家户户都要摆设香案,敲锣打鼓,燃放鞭炮、土铳,扮演地戏(挑选十数龄儿童,穿戏衣扮演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)娱神赛会。
上述的记载,与我们在詹元相《畏斋日记》中所看到的民间社会图景,几乎毫无二致。詹元相是婺源县浙源乡嘉福里十二都庆源村人,生活于清康雍时代,《畏斋日记》的记载起于康熙三十八年(1699年),迄于康熙四十五年(1706年)。从那时起到一九四九年,时光已流逝了整整二百五十年。在山外,世变飞速,改朝换代的一幕幕悲喜剧曾在中国大地上几度上演;但在水岚乃至婺源境内广大的僻远山乡,基层社会却遵循着世代相沿的民事惯例,在其自成一体的活动空间中,展现出独特的节奏和韵律。无论是康熙年间的描述,还是詹庆良笔下的记载,都与当代人类学者所描绘的那种"取湫"仪式颇为相近:
"湫"泉是一汪泉水,一般为川谷地区所常有。……取"湫"显然是人们在非常的形势下人为设置的一个"非常"情境,它使人们对天上那无影无踪的雨水的无计可施,变成了对地上那亲眼可见的水在特殊处理后的一种期盼,使面对大范围的灾害时的焦虑转变为小情境中一种可以把握的等待。"(安德明:《天水的求雨:非常事件的象征处理》,见《象征与社会--中国民间文化的探讨》,天津人民出版社,1997年12月版)
或许,婺源人也相信--神灵是可以为仪式所操纵,人们可以通过对神作出某种许诺而让神灵屈从于自己的使役。不过,这样的象征意义,恐怕连虔诚迎赛的大人们都相当懵懂,何况是十四岁的詹庆良了?吸引小孩的,恐怕更多的则是此类赛会活动中的娱乐成分。不是吗?乐观其盛的詹庆良,就随着前往南洞打水的人而显得兴高采烈:"看到洞里景物,尽是天生自然,洞生好玩之品,是属令人喜游,也令人喜观。看此一洞之雅,仙人品物好多。"(闰七月二十八日)这个南洞,应当就是远近闻名的灵岩洞群,其中约有三十六个溶洞,洞壑幽奇,景观独特。洞内钟乳、石笋、龙床、石幔、宝塔及丹炉等,千姿百态,美不胜收。作为道教的圣地之一,历来就是人们旱灾祷雨的圣地。
不过,水岚村民此番虔诚的求雨,似乎并没有就此感动上苍,旱灾仍然沿续了几天,直到八月初五二更,天空才吝啬地落下了几滴小雨:
昨夜二更醒来,听到雨声滴沥,先生一闻雨滴,说起雨落迟了。我也说起雨落迟了。雨得早十天,苗也不致旱死。雨落迟了十天,甘雨难救枯苗。……
迟暮的秋雨淅沥作声,令人不由得想起"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"的那句感喟。叙述话语虽与唐诗各异,但二者的境味似乎还颇有几分异曲同工,所不同的是--对于一夜的风雨,悠闲旷逸饱暖衣食的文人墨客,关心的是花开花落之类的"雅事";而熟谙稼穑艰难之农家子弟牵萦在心的,则始终是自家一年的收成。
除了天时收成之外,《詹庆良本日记》对于水岚人的生活世界,日常生活的情节,以及地方传统知识、经验,等等,也有着多方面的生动展示。在年复一年的时光流转中,通书对于水岚人一年的生活起居似乎有着重要的影响。正月二十九日,詹庆良写道:"所谓年岁关系,据通书所载,今年年岁不能叫佳,不过观目下之天气,雨水尚称调匀,谅无甚妨碍,或者再睹六、七月之间如何,倘若无甘霖下降,亦是天数之定局,非人力能挽回也。而天之事谁能料乎?总不外乎一种古谚流传而已。恐其仍旧时晴时雨,辅佐苗物之生长,彼时亦可告大有之年。"通书也就是"时宪通书"(简称"时宪书"),明清以前原本是官方钦颁的年历,作为全民起居作息节奏之依据。及至民国肇建改行公历,政府虽已停颁正朔,但在徽州民间,仍然既有私刻贩售的各种历书刊本,又有辗转传写的诸多抄本。当年是农历庚寅年(虎年),在水岚村民应用惯熟的通书上有诗曰:"太岁庚寅年,人物事风流。麻麦虽然秀,禾苗多损忧。燕宋多淹没,梁吴兵祸侵。桑叶初生贱,后贵何处求。田蚕如金价,桑叶好搔抽。"而《黄帝地母经》亦云:"虎年高下热,水旱又当年。黄牛耕玉出,青牛卧陇前。稼穑经霜早,田家哭泪边。更看来春后,人民相逼煎。"《黄帝地母经》简称为"地母经",系根据太岁干支依六十甲子顺序排列,以预测当年农作物的丰歉以及社会治安等方面的变故。除"地母经"外,每年的通书首页,通常都有"岁时记事"、"春牛芒神服色"、"大利某某方不利某方"和"天赦吉日"等方面的内容。而其中文字最多的一栏,则书写日常生活中的吉凶宜忌。人们总是根据通书选择黄道吉日,趋利避害。譬如,闰七月初八日,詹庆良的堂姐想归宁父母,"来校相请先生,看看明天日主[子],如是逢好的,我把他抱囝回家。先生掐到,明日有拦路虎当道,有小人,不宜行路。过此七月十五、十六可以回家"。在乡土社会中,三家村学究往往是当地最有学问的一种人,乡民的解签、择日等,除了询问专职僧道巫师以外,大多的便是前来求助于先生。而在民间,举凡成婚营葬、破土建屋、开市远行等,均须经过择日诹时。人们在出行之前,都要郑重其事地挑选吉日良时。
与徽州的大部分地区相似,基于安全与归属感的生活需求,为了保佑村落共同体的平安吉祥,水岚村民还定时醵资举行秋醮。对此,詹庆良写道:"人问我村水岚,那日天做醮?我说选定明日,请僧迎佛接神,合*村斋戒吃素,团设秋报一醮,此个平安秋醮,是乃我村祖例。"(七月二十七日)所谓秋醮又称"秋报",一般是择吉或在固定日期延请道士开设道场,诵经焚表,弘法布施,祈求合村平安,消灾避祸。秋醮的主要内容是超度孤魂野鬼,届时要搬演傩舞(俗称"舞鬼戏"),表演者脸戴木刻面具,身着蟒袍,手执干戚,在场中狂舞。上演的节目,多为《开天辟地》、《后羿射日》和《刘海戏金蟾》之类的民间传说或神话故事。早在清末,婺源一位附生就指出:"打醮拜佛,取水送水,纷纷扰扰,此愚夫愚妇无意识之举动,岂足感召天和?"但在科学尚未昌明之前,一般民众既然无法抵御灾害的频繁侵扰,乞灵于神鬼恐怕就是最为直觉的一种反应。
在水岚,程家庵堂似乎是当地信仰的中心,老百姓一旦生病,往往都要拈一瓣香,到这里求神拜佛,求乞一剂灵丹神药。七月二十五日,詹庆良写道:"今日有一学友之父,因为次子生病,到程家庵,求得下下签来,请先生解说。他自己说道:求此下下签诗,解来童运不好,生病还要破财。"程家庵堂的主神是观音大士,具有御灾捍患、断恶向善的功能,在徽州受到了广泛的信仰。稍后的闰七月十九日,"菊径有一人,因为小儿病痛,来到程家庵堂,求问观音大士,下引起仙丹妙药,去把小儿医治"。菊径位于水岚以南,离水岚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,这或许说明在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,乡民心目中的程家庵堂之观音大士,还是比较灵验的。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,习于常情,因果报应的种子被深深地埋入詹庆良幼小的心灵里。从日记的描述来看,他笃信诸多先验--"早晨走到校中,刚把书开读,抬头一望,看见有一只鸟鸦,飞到一根柴上停下,而后又飞到屋瓦上高声地鸣起来了。我想,俗语有鸟鸦鸟一叫,必有不测的事呢。这是最应验的。不然,清早那有这般高声鸣呢?不过,这时候天色还早,不能决定。待日上三竿的时候,定可有一些事效验的。"(正月十八日)
对于水岚一带的民俗,日记中也有不少描摹。一九四九年闰七月十五日,詹庆良写到了当地的建房风俗:"昨夜二更时,闻得爆竹三声,并闻奏起乐来,学友闻此吹笙,相邀先生之子,并我一同三人,共到架屋场中,看望竖柱、上梁。"徽州人的建房造屋,竖柱、上梁是最为重要的两件大事,人们认为这与家族人丁的兴旺发达息息相关。为了确保天时地利人和,通常要请算命先生专门挑选日子,开具书写在梅红书帖上的"选择上梁吉期",对于房屋及其门户的朝向、上梁竖柱的"上吉之期"等均详申其要,以确保凶煞犯劫查避净尽,所建房屋为"天造地设,建筑坚牢,富贵添丁,万事咸亨"。民间盛行祭梁的习俗,俗有"酒祭梁头万里封侯,酒祭梁尾万担粮米"之说。竖柱、上梁时,东家需宴请工匠和亲朋好友,而工匠师傅则要喝彩叫好,将自己对于生活的美好祝福诉诸仪式。
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为春社日,"春来早发催花雨,社鼓冬冬赛石扉",这是徽州民间春祈祭社的常见景观。一九五O年正月二十五日,詹庆良"走到大路上,遇着有一班人擎着菜篮,我对他们道,你们擎着菜篮去做甚么事呢?他们说,去讨粿花来做社粿,这是我们石门村里的一种风俗。每一年到这时候,家家女子都是去采粿花草的"。与春社相似,清明亦是徽州民间的佳节。道光《婺源县志》记载:"清明之墓祭,与祠祭并行,祖、父之近墓,则子孙春首必谒,岁暮必奠,省松楸,禁樵牧。……"清明扫墓是中国人慎终追远、敦亲睦族,表达饮水思源、感念祖先情感的一种行为方式,民谚有"只领儿孙挂纸钱,不领儿孙拜年"的说法。詹庆良辈自小读起的启蒙读物中,就有:"祖之坟墓,人之本根,清明标挂,事在儿孙,不可玩耍,要尽孝心"之类的教诲。每当清明,人们备具牲醴香烛,焚烧纸箔,燃放爆竹,聚集在祖先的墓前,在氤氲的香火中,现世的人群与冥冥的先祖展开跨时空的心灵交流。而出门人则一定要回家扫墓,即使是那些侨寓异地的徽商家族,也要定时派男丁返乡展墓。对此,詹庆良也写道:"论此清明时节,我的伯父是要我回去扫墓挂纸钱的。"(二月十九日)
除了岁时伏腊以外,在徽州,交织在宗族友朋之间复杂的人际网络,使得彼此之间产生了频繁的日常酬酢。在冠婚丧祭庆吊往来的诸多场合,奉送对联是展现人际关系亲疏程度的表达方式之一,"今天有石门人拿着一副对联来,托先生写字,先生问他,是到西山蓬去贺喜的吗?我也去一个吧"。(二月十五日)遗存迄今的徽州簿册文书中,有不少日用常行的对联书,极大地揭示了徽州人的礼俗惯行和仪节规范。据说,在红白喜事交接应对的场合,徽州人往往将喜轴寿联沿两厢张挂,以体现长幼尊卑的次序,以及人际之间的差序格局。
上述的民俗文化,体现了自明清以来迄至民国时期徽州社会较为稳定的民俗传承。当然,一九四九年毕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,社会制度的重大变化,对于边裔山乡的冲击应当是相当剧烈的。我不知道十四岁的詹庆良是否了解--早在一九四九年二月,中共浮(梁)、乐(平)、婺(源)县工委就在甲路村主持召开了革命游击区各阶层人民代表会议,成立了婺源县人民政府。三月,中共婺(源)、休(宁)县工商也在裔村召开各阶层人民代表会议,成立婺休县人民政府。及至五月,又改为休宁县人民政府。五月一日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部队进入婺源县城,接管了国民党县政府,宣告全县解放。同月,经皖、赣两省商定,将婺源县划隶江西。县人民政府由甲路村迁入县城,兵连祸结、地方不靖的历史似乎很快便划上一个句号。
从政治史和政治地理版图上看,一九四九年,无疑都是一个新旧更替的时代。在如此剧烈动荡的背景下,当地的农村基层社会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,以往我们并不清楚。而詹庆良的日记则在八月十二日这样写道:
今日有人挑米来,说到粮食涨价,论用人民票买米,每担一万五千,有说价目不定,照市面看来,米价还要上涨。
这里的所谓人民票,应当也就是指新政权发行的人民币。原先,日记是逐日记载,但不知是什么缘故,八月十二之后却嘎然而止。直到十月十二日才恢复写道:"昨日乡长吴启贵,奉上司命令,带领两名乡队,莅临程、戴两村,召集各户开会,催造粮食册簿,要填收入实数,送到县政府去,好让公家征粮。除地主富农及中农富格农,其外除食有多者,一同照例抽征。贫农自食不足,概行免征公粮。"尽管此时早已"换了人间",但传统中国基层社会催征粮食的方式似乎仍然是一以贯之。唯一看得出时代巨变投射在山乡的一波微澜,是当时对于地主、富农、中农和贫农制定的不同征收标准。新生的共产党政权为了"保证人民解放战争的彻底胜利及解放区各种建设事业所需财力、物力的充分供应,力求各附层人民负担的公平合理,并奖励生产精神",特地制定了《皖南区三十八年度公粮征收合理负担暂行办法(草案)》。"三十八年度"也就是一九四九年,而这册档案来自婺源民间,似乎说明文件中的"皖南区",应当也还包括后来划隶江西的婺源。
一九五O年,尽管一场以解民于倒悬为标帜的政治革命早已获得成功,但婺源在自然及文化地理中的基本格局并未有所改变,水岚一带的生存条件也一如往昔--力作之民遵循着固定的天时节气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这美丽而硗瘠的一域土地上辛勤地农耕作业。水岚人仍然循着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,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婴孩一个个呱呱坠地,老人则渐渐地老去死亡,他们中的不少人,即使也曾有过幻想,有过憧憬,但最终都犹如清溪回流边的碧树红花,带着春天的回忆,在这不为人知的大山深处与周遭的草木同朽。人们的生活周而复始,依旧是那么的痛苦劳瘁,那么的看似平淡而无足称述。
米价似乎亦仍在上涨,正月二十八日,詹庆良看见一个人挑着一担米,他与挑米人有如下的一段对话:
我问他说,你是那里挑来的? 他说:我在这里挑的。 我说:现在要多少钱一担呢? 他说:要八九万光景。 我又说:你是挑去卖的吗? 他说:是的,想挑到莒莙山去卖。 我说:你真好生意呀!在今日米珠薪桂之时,完然有利息的。 他说,蒙你讲得好,谢谢你吧。
或许是米价的上涨,让敏感的詹庆良隐隐地担忧起自己的读书:
我伯父回想替我今年已经读了四个年头的书了,看此这个时局,明年是不能替我读的了,都没有粮食,还能读得书吗?我的伯父替我这样读书,我要应该用功,是胜过于父亲,才对得住我的伯父呀!(二月二十日)
不清楚作者是否有某种不祥的心理预感?不过,显然是交织着忧虑和企盼,日记很快就写到了最后一页:
有我水岚村人问我:今年是读《大学》还是读《中庸》,学中的功课是做那种题目呢?我便回他说,抄录早晨及昨晚所读的书,再加上先生所写解释,大约过了清明,校中又不同了,还要加上夜下单日温书,双日学写书信呢。
民国时代的教育制度处于新旧过渡时期,特别是像水岚这样的僻远山村,虽然已经不再热衷于子曰诗云那样的圣贤经传,但作为古哲圣贤的懿言旧训,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可能仍然作为沿续传统的"读经"教材,在"学中的功课"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。与此同时,学习一些基本的谋生手段也是应有之义,譬如,学写书信就是为异日外出务工经商谋得求生一枝做准备。从日记末尾的这段记录来看,此时的詹庆良对于读书仍然有着一种仰望和期待,在他的内心,似乎还在盘算着清明过后的课程……
附识:五十多年后,也就是公元二OO一年二月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在上海的一处冷摊上,意外地觅得《詹庆良本日记》。这是极不起眼的一小薄册,此类看似鄙俚粗浅之作,大概难入收藏家的法眼,但我却为其间纯朴充实的真率表述所深深吸引。在我看来,这是了解婺源、徽州乃至传统中国下层民众日常生活情节的极佳史料。
二OO一年七月,参加完在广州中山大学举办的一次历史人类学学术会议之后,我便应摄影家李玉祥之邀,带着本文的初稿,作为有关徽州文化的"特邀佳宾",与他一起随香港凤凰卫视"寻找远去的家园"摄制组,辗转奔波于婺源县境内。作为一种"寻找",李玉祥建议我到水岚村去看看。出发之前,我们讨论过日记主人的命运。在我想来,撰写日记时的詹庆良,展现在他面前的世界是那般的缤纷多彩,其未来人生也有着尚未确定的种种选择。胡适先生在《徽州谈》一文中,曾对徽州少年的出路有过精采的描述:
(徽州人)到了十三四岁,把那些什么《开宗明》哪,《天文》哪,《梁惠王》哪,都读完了,做父母的,便不叫儿子读书了。穷苦的庄稼人家,便叫儿子帮着老子做活,一天辛苦到晚,自不用说了;以外的人家,儿子到了十三四岁,便叫他"出门"。怎么叫做"出门"呢?譬如有人到上海来,便叫儿子跟他来上海,找一家店铺,送进去学生意。这叫"当学生"。……(原载1908年11月14日《安徽白话报》第5册)
在家务农与出门经商,是摆在十三四岁詹庆良同龄人面前的两条出路。在传统的商业网络背景下,婺源人以茶、木、墨经营为其主业,而遍布于全国各地。在水岚村东面的浙岭之下,就是茶商、木商和墨商麇集之区。其中,虹关、岭脚一带,为大批婺源墨商及墨业工人的桑梓故里。明清以还,许多与詹庆良同样年纪、有着相似教育背景的詹姓婺源少年就是从这里,络绎不绝地走向商场,走到全国各地务工经商。对于徽州的这种商业传统及其文化影响,胡适有过极为贴切的回忆:
徽州全区都是山地,……因为山地十分贫瘠,所以徽州的耕地甚少。……为着生存,就只有脱离农村,到城市里去经商。因而几千年来,我们徽州人就注定的成为生意人了。……
我乡人这种离家外出,历尽艰苦,冒险经商的传统,也有其文化上的意义。由于长住大城市,我们徽州人在文化上和教育上,每能得一个时代的风气之先。徽州人的子弟由于能在大城市内受教育,而城市里的学校总比山地的学校要好得多,所以在教育文化上说,他们的眼界就广阔得多了。因此在中古以后,有些徽州学者--如十二世纪的朱熹和他以后的,尤其是十八、九世纪的学者像江永、戴震、俞正燮、凌廷堪等等--他们之所以能在中国学术界占据较高的位置,都不是偶然的。(《胡适口述自传》)
当时,在全国的各大商埠,处处都留下徽商活动的足迹。不少商人甚至在各地落叶生根,他们的子弟往往是在大城市接受良好的教育,从而在各行各业中崭露头角。胡适本人就是在上海川沙等地经营茶叶的徽州茶商子弟,他最早是由父亲胡铁花教授识字,五岁时入蒙馆读书,十四岁(与日记时代詹庆良同样的年纪)时,跟随三哥赴上海入梅溪学堂(后改入澄衷学堂),从此学业日积月深,并在一九一O年以后赴美,先后就读于康奈尔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,最终成为国际知名的学者和思想家。类似的例子在婺源的詹姓家族中亦不乏其人--清代前期,虹关东南的庐坑人詹万榜前往粤东经销茶叶,及至咸丰十一年(1861年)其孙子出世时,早已落籍于广东南海县(今广州市)。作为已经土著化了的侨寓徽商子弟,他的孙子就在异地接受私塾教育,到了十二岁,被清政府选为第一批留美幼童出国,前往美国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留学,后来成为中国最早的杰出的铁道工程专家--这就是被詹庆良先生认为是自己本家的詹天佑(1861-1919)。
据说,胡适从小口齿伶俐,十二、三岁时就给村里的人讲书上的故事,十四岁时,就看过《三国演义》等古典名著。同样,从日记的描写来看,詹庆良也一定听过《三国演义》的故事,十三四岁时他所展示出禀赋和才华,大概并不会比同龄的胡适、詹天佑辈来得逊色,至少也应当是在同一起跑线上。但我想强调的一点是,命运给予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机遇。胡适在《四十自述·九年的家乡教育》一章中曾经提到:
……我父亲在临死之前两个多月,写了几张遗嘱,我母亲和四个儿子每人各有一张,每张都只有几句话,给我母亲的遗嘱上说糜*儿(我的名字叫嗣糜*,糜*字音门)天资聪明,应该令他读书。给我的遗嘱也教我努力读书上进。这寥寥几句话在我的一生很有重大的影响。我十一岁的时候,二哥和三哥都在家,有一天我母亲问他们道:"今年十一岁了,你老子叫他念书,你们看看他念书念得出吗?"二哥不曾开口,三哥冷笑道:"哼,念书!"二哥始终没有说什么。我母亲忍气坐了一会,回到房里才敢掉眼泪。她不敢得罪他们,因为一家的财政权全在二哥的手里,我若出门求学是要靠他供给学费的。所以她只能掉眼泪,终不敢哭。
但父亲的遗嘱究竟是父亲的遗嘱,我是应该念书的。况且我小时很聪明,四乡的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是能够念书的。所以隔了两年,三哥往上海医肺病,我就跟他出门求学了。
……
我们无法设想,如果没有铁花先生的那几份遗嘱,如果没有母亲冯顺弟的坚持,如果胡家的生计日用朝不保夕,如果……,那么,此后的种种机缘是否会与胡适擦肩而过?而"少时了了"的"糜*先生"是否也会因此而终老商界?或是在绩溪上庄老家自得其乐地守着祖业、甚至成为胼首胝足的一介老农?而群星璀灿的中国现代文化史,是否又会因此而感到有点寂寞?
虽然以我这样的年纪和阅历,要对前贤的人生轨迹作太多的比较和评断,或许还显得过于年轻。但从詹庆良早年所表现出的童蒙教养和人生感悟,我不敢断言--如果走出大山,有机会在大城市务工经商,他是否会从一个学徒到经理,成为吴越一带习见的那种一身毛蓝土布长衫、红青土布马褂和双梁阔头粗布鞋的"婺源朝奉"?倘或有缘再受到家族的赏识,被认为如此天资聪颖的人不应当埋没于市廛,进而让他有机会专心读书,得以进一步深造的话,那么,詹庆良是否也有可能会成为学界中人或是工程技术人员?甚至是个大学者或是杰出的工程技术专家?……当然,这些都只是我提出的种种可能,而在事实上,人生的命运原本就是无从假设的!作为一名历史学者,我也清醒地意识到--自己的种种"如果",都是基于常态的传统商业脉络和文化背景下的一种悬想。然而,单单是一九四九年以及此后的一系列社会变故,就足以打乱曾经或许可以想见的人生轨迹,促使原本有机会位于社会坐标中心位置的个人趋于边缘化,从而使得个人的命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!……
当我们到达水岚村时,发现这是一个有着一百三十多户、七百多人的村落,整个村落是在坡地之下依山而建,粉墙黛瓦以及层层昂起的马头墙,令人感受到这是保存得相当完好的一处徽派建筑群落。在这里,山村依然宁静而闭塞,似乎仍存留着明清时代徽州原初性文化的特征。
非常富有戏剧性的是,我们在村中遇到的第一个人,竟然就是我们原本并没有想要找到的日记的作者!当年天真待凿的少年,而今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--除了衬衫口袋上插着的一把钢笔,看不出老人早年曾受过的良好教育。在詹老先生简陋的家中,应我们的要求,他用毛笔在菊径生产的土纸上,为我们写下了当日的日记:
农历辛巳年六月初拾日,晴 今日在家嬉,出外去玩, 我到车站去看,看来了 好人。当时卫[围]着问我叫 什么名字,我叫詹庆良。 带他回家问。 我本人喜欢看到什么事情,着[就?]写 什么,现在国家天天发展好大,生活每年 提高,人民发展好大,现在交通方便,车 来去。
当天的日记与《詹庆良本日记》的格式基本上相同,字迹也颇相仿佛。据我们了解,写完日记后不久,老人就辍学了,后来在大队当会计,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大山深处……
如果说日记时代的少年詹庆良有的是对未来的憧憬,那么,言谈之中,老年的他就只剩下回忆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