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时候，南昌的朋友说，哎，什么时候来看看婺源？

　　婺——源——我有些生涩地念出这个词，说，那里有什么？

宋、元、明、清的古村落，奇形怪状的古树，处处可寻的木制廊桥、古渡口，徽剧发源地之一，傩舞、茶道、灯彩、抬阁，无限的绿……

　　我去我去！我在电话这边急不可待地叫起来。

　　可惜红尘不宠，俗务扰人，一直到秋风乍起的8月，我们方一同走在婺源县城散发着幽幽樟香的青石小街上。

　　来了初来乍到，难免小家气地东张西望，四顾的结局是不过一座南方风味小城，沿街建筑徽式风味较为明显，哪里有传说中的奇情异景？朋友笑说别急，明天一早，我们下乡。这才知晓，婺源以紫阳镇为中心，呈放射状蕴藏着无数的钟灵毓秀，没有三五天是绝对不能尽兴的。与朋友小商的结局是：不坐游览中巴，叫两辆“摩的”，随心所欲，边走边看。

　　绿醉

　　晓起村，单程40公里，沿途可绕道俞氏宗祠，讲价30元/人。坐在一位面目清秀的大男孩身后，清澄的晨风吹平了我的黑发。我叫起来，慢点呀！男孩回眸一笑，这条路，我走了20年——你看那边的山茶。我的心，就在他20年经验之大成及满鼻绿茶的清芬中渐渐安顿平和下来。

　　半小时后，公路渐渐走尽，刚刚下过雨的山路崎岖难行，摩托车在山路上蹦起了迪——路那边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沟，可那有什么要紧，婺源正一点点剥开它神秘的美丽。枫香、玉兰、银杏、楠木、毛竹、栲槠、红豆杉……朋友的数码相机很快就充满了，幸好它具有删除功能。婺源的绿不是一丛一丛，一爿一爿，它是漫山遍野的疯长，在这里，珍惜成为平常。深吸一口富含负离子的微凉的空气，我开始自怜前半辈子的喉咙和肺。摩托男孩说春天再来吧，那时映山红就会开了呢，衬着这满眼的绿，像火，好看！我随口说，好。我知道自己又在骗人了，在灰尘和汽油味儿里我常这么干，但是现在我旋即改口说，也许……也许那会儿我正为五斗三两米营营役役，来不了。他问，什么叫营……役？我说你不懂，多么好。

　　晓起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个村。不知在苍茫群山里转得多少个弯，终于，一座白墙青瓦的典型徽式建筑群出现在我们的眼帘，有小桥流水喁喁偎依。晓起分上晓起下晓起，接天香稻无穷碧，中有石板小路蜿蜒。村落中曲折回徊如棋局的青石板小巷历史起码在数百年以上，两边清泉之上高高筑起辉煌的进士第与镌着黑漆大字“乡贤”的祠堂，他们就坦然住在里头柴米油盐。

　　婺源属于典型的水乡兼山村气候，永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在村人自家开的老屋饭店吃完正宗的霉干菜扣肉，闲看阵阵烟蓝雨丝由天井斜斜飘落。藏在摩托男孩的雨披后面一路呼啸，窥雨中水牛悠然掠过。

　　古香

　　清华大概是婺源最古老的镇子。喏，古镇超市，古镇网吧——只有我们堪称古镇！在浙源乡小宿一夜，一清早我们搭车赶往清华，在镇农贸街开有一家土特产品店子的货车司机那样骄傲。是值得骄傲的，唐时起这里即是浙、徽、赣商贾文人往来重地。来清华主要是为始建于宋代的彩虹廊桥，青石石墩，朱漆桥梁，青瓦结顶，迤俪140余米——未知有几多悲欢遗梦曾经在此上演？

　　一名叫做有财的9岁男孩追随着我们雀跃，絮絮说着央视及凤凰卫视来此拍片的轶事。吃掉我剩下的一根香蕉后，不看我的眼睛说，你刚才去了一趟洗手间吧？那是我负责管理的，你得给我1块钱。我寻找到他的眼睛说，可以，但那是你的导游费，知道吗？

　　晒得黑黑的孩子得了钱快乐地跑了。呵他是个幸福的人，每天吃着极度新鲜的大米，慧黠而不必学习砸钢琴或者锯梵婀琳，自力更生且知足常乐。很喜欢那些雕花木窗木门石柱石墙，每每睇住那些细密精致的鹿鸣幽谷、狮子滚龙、鳌鱼吐云、仙鹤登云……想要落泪——多么天真的心思！现今我们太清楚，并非梦想怎样就会怎样，所以我们已然无梦。

　　午后在据说慈禧年间的雕花木床上小憩，不觉间一头扎进黑甜梦乡，醒来舒泰无比。

　　人情

　　有回在电台做节目，DJ问走了那么久，以为哪里最美？顿了一下，慢慢说，人好处。

　　搭中巴离开清华20多公里了，发现我们的密码箱失踪，内有衣物、相机、手机充电器等等。思而又想，是那辆货车！

　　火速返回也是2小时后了。发现那辆蓝色中卡正安安稳稳泊在古镇十字街头，我们笑出久违的透彻的开心。等了我们很久没有去拉货的老司机皱纹好像比早上更深些，红了脸答应一起去街边喝酒，吃粉蒸黄丫头、野生水蕨菜和毛芋头羹。

　　在村口古亭出售真假参半古董的大姐热情邀我们去家坐坐，喝茶——我很想买她的雕花银镜。而朋友不许，说镜子原本鬼魅，何况古镜。呷着据说掺了一种什么清热解毒草药的新茶，有敦厚健康的黑狗携黄母鸡于门前探头探脑，一瞬间我疑心自己就是那个误闯桃花源的冒失武陵人，有点担心自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。

　　走了

　　我们的下一站是距婺源不过百余公里的黄山，那里有名满天下的奇峰、云海和迎客松，可是我多么后悔在那人声鼎沸的滚滚繁华中浪掷了3日，我应当留在婺源，当然。

　　很想由黄山再回婺源，我想再次借住在那门前小溪水潺潺的山里人家，夜深花睡时，听主家女儿操着让城里歌星听了吐血的好嗓子唱：有多少爱，可以重来，有多少人，值得等待……可是终于时间有限。

　　别了，我百合花般绮媚宁和的婺源！我想起业已故去的范思哲的话：我一直深信，没有一样东西是永远属于我们的。生命就好比旅行，也许在旅程中我们会拥有某些东西，但是终究不能带走它。

　　(文/画眉)